清汤浮雪暖姑苏：江南面案上的素年锦时

一、星落银丝竹匾香""

天蒙蒙亮时，观前街的面坊已腾起白雾。老师傅用杉木杠子压面团，案板震动震落檐角霜花。竹匾里晾的龙须面细如蚕丝，对着日头能透出青玉色光晕。和面讲究"三光"——手光、盆光、面光，碱水比例是传了三代的秘方。醒好的面团甩在铜钩上，拉长时像银河倾泻，惊得早起买菜的阿婆合不拢嘴。""

二、高汤映雪琥珀光""

煤球炉上蹲着的陶罐里，鸡架猪骨已熬了整宿。汤面结着薄冰似的油膜，木勺搅动时泛起月光般的涟漪。真正懂行的面摊老板会兑入隔夜冷汤，说是这般吊鲜才出层次。凌晨现熬的汤头盛在铜吊里，水汽在冬日的寒风中拉出白练，勾着夜班工人的饥肠辘辘往摊前凑。""

三、青瓷盛雪点翠波""

蓝边粗瓷碗要先用滚水烫过，碗底卧着三粒盐如同未化的雪籽。面汤冲入时激起的漩涡里，猪油花转着圈儿化开，像宣纸上晕染的墨梅。撒葱花最见功夫，老面客偏爱苏州小香葱切成的"眉毛葱"，碧绿细碎浮在汤面，恰似春水初涨时柳叶拂过的涟漪。""

四、银箸挑月映灯黄""

穿阴丹士林布衫的老先生，必用筷头在面碗边轻敲三下。细面吸饱汤汁却不断生，挑起时带着琥珀色汤珠簌簌滚落。夜班车司机爱把面卷在调羹上，就着汤水囫囵吞下，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停嘴。面摊灯泡下的食客们埋头吸面，此起彼伏的簌簌声里，飘着几句含糊的"鲜得眉毛掉"。""

五、面汤残月照旧檐""

国营老面馆的瓷砖墙上，价目表用粉笔写着"光面一元"。穿的确良衬衫的退休会计，总要把面汤喝得碗底现出青花。穿校服的少年偷加两勺辣酱，红油星子在汤面散成朝霞。最妙是深冬夜半的露天面摊，呵气成霜的食客捧着面碗跺脚，热汤白汽混着路灯的光晕，织成老城上空的薄雾。""

六、霓虹深处觅素心""

新天地的精品面馆里，阳春面盛在骨瓷盏中，配着雕成莲花的溏心蛋。戴金丝眼镜的老克勒尝一口便摇头："汤头太浊，失了清朗气韵。"转身拐进吴趋坊的窄巷，看白发摊主用长柄铜勺舀汤。远处玻璃幕墙泛着冷光，面碗里摇曳的猪油花，仍映着三十年前阊门码头的粼粼波光——那汤面上浮着的，何止是葱花香，分明是姑苏城头落了千年的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