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目湖里捞月亮：一锅鱼头煮沸的江南魂

一、山水养出的活翡翠""

天目湖的清晨总飘着鱼腥味的仙气。头班渔船突突作响，船老大瞄着水面金鳞一闪，抄网凌空兜住条二十斤的鳙鱼。这鱼脑壳赛过脸盆，眼珠子像泡在清水里的黑玛瑙，本地人叫它“胖菩萨”。湖边的灶头师傅最懂门道：“鱼头要选五年以上的老江湖，喝过三场春雨，挨过两轮冬雪，熬出的汤才够得上玉液琼浆。”砂锅端上桌时，奶白的汤面浮着金黄油花，恍惚能照见南山竹海的倒影。""

二、紫砂锅里的太极功""

炖鱼头的灶台堪比道场。老师傅用刀背拍晕鱼头，沿着鳃盖利落剖开，暗红的腮肉还微微翕动。冷水下锅焯去腥，铁勺撇沫的动作要像太极云手，多一分力就散了鲜气。天目山脚挖来的黄泥封住砂锅盖，松木柴烧出文火，煨足四个钟头。隔壁常州人偷师总差口气，后来才知秘诀在添的那勺陈年封缸酒——酒是溧阳老酒厂的嫁妆酒，埋在后院等女儿出嫁才开封的狠货。""

三、捞月亮的销魂手""

舀汤得用长柄木勺，探进锅底轻轻一旋，乳白的浪头便涌出琥珀色的漩涡。先嘬鱼唇，胶质黏得嘴唇张不开；再拆鳃肉，嫩过豆腐的活肉在舌尖打滑；最绝的是核桃肉，藏在鱼脑后的两粒活肉，老餮拿筷子尖挑着吃，说是“龙的眼珠子”。配菜讲究阴阳调和：抓把现磨的豆腐圆子沉在汤底，撒把碧绿的莼菜浮在汤面，吃得浑身冒汗时，挟筷脆生生的腌豇豆，咸鲜把魂儿拽回人间。""

四、钓鱼台国宴的江湖""

1993年那个雪夜，天目湖宾馆后厨亮着长明灯。朱顺才握炒勺的手直哆嗦——明天要给江泽民煨鱼头汤。凌晨三点捞的鱼，特意在网箱里饿了两天清肠胃。熬汤时盯着砂锅不敢眨眼，生怕火候过了分毫。后来国宴照片里，那口裂了缝的紫砂锅成了镇店之宝。如今游客挤破头要喝“总书记同款”，老师傅眯眼笑：“当年用的可是溧阳钢厂深井水，现在哪寻得着哟。”""

五、真空包装里的江湖气""

宁杭高速的休息站里，银色锡纸包的鱼头汤卖得比香烟还俏。上海阿姨团人手两盒，说要带回去冻冰箱，“鲜味能撑到来年吃腌笃鲜”。更绝的是深圳科技园的常州程序员，每月收到老家寄来的冰鲜包裹，鱼汤煮泡面时加个荷包蛋，自称“赛过湾区米其林”。抖音直播里，网红把砂锅架在电磁炉上，咕嘟声中大喊：“老铁们双击屏幕，给鱼脑壳点点关注！”""

六、寻鲜地图""

内行都摸去沙河水库边的渔家乐。船娘现捞现杀，鱼血都不浪费，兑上蛋液蒸成玛瑙红的“珊瑚冻”。想尝古法的得找竹海深处的农家灶，柴火灰里煨着的砂锅，开盖时能闻见松针香。年轻人偏爱平陵中路的网红店，288元套餐配龙泉青瓷碗，鱼汤喝到见底，碗底浮出激光雕刻的南山竹海全景。临走别忘了去天目湖宾馆称两斤鱼茸酥，掰开层层起酥，里头裹着剁得极细的鱼松。""

七、汤里沉浮的溧阳志""

溧阳人谈生意在鱼头汤桌上。甲方刚皱眉，主人便舀勺颤巍巍的鱼脑：“先补补，这是智慧汤。”婚宴头道菜必是砂锅鱼头，新娘要给公婆各盛一碗：“团团圆圆，有头有脸。”清明上坟更讲究，孝子贤孙们抬着砂锅上山，鱼汤浇在坟头青石上：“阿爹尝尝，今年的汤比去年更稠。”这般把山河湖海熬进一锅的活法，倒让溧阳人咂摸出真理——日子要慢火煨才出滋味，急火烧不出玉白色的光阴。